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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民办诸葛真
 
 
2013-11-01 16:24:27  来源: 史剑斌
 
    题头话:小说是我多年教师生活的结晶。2003年冬天起笔,2004年初夏完成初稿。。后来也曾多次增删修改。开始想过题目叫《高处不胜寒》,觉得过于雅;后来想改成《龟头雄二列传》,又觉得过于俗艳;现暂名《黑民办诸葛真》,终觉得不甚满意,无奈又想不出更合适的题目,心有不甘可只得作罢。2005年,2007年,也曾两次试图发表,终未果。后来,干脆束之高阁,心中却一直把它想成《红楼梦》中无缘补天而弃置荒山的顽石,到如今也许早已通灵了,却始终不得至那“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游历一番。然又一直未能按捺住那在心中作祟的做小说家的鬼心思。从中也可以想见浮躁俗艳的世俗生活,如有毒的蜜饯一样,对俗如我等的芸芸众生具有多么大的吸引力。现拿出来公之于世,反倒又有了足够的自信,相信会有许多的灵魂能与我产生强烈的共鸣。好了,我不再在此饶舌了。列位看官,我方唱罢你登场,我就不打扰各位看拙作的雅兴了。你就泡一壶好茶,随小说一起慢慢品吧。就此别过,沙扬那拉!
    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站在宾馆六楼那个曲面玻璃窗前的我,傻愣愣地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道孤零零地躺在楼下,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不时有车辆出现在视线之内。
    这时,宾馆向街道延伸处出现了一个人,无疑,这就是诸葛真了。在雨帘中,他显得是那样模糊、猥琐、无助、扭曲、渺小。
    我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刚跟我在这个房间相聚后告别。
    不知怎的,诸葛真的背影处老是幻出他与那个小姐疯狂交合的图景,如电影镜头的无限叠加一般。这时,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骂道:“诸葛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终于拦了一辆出租车一头钻了进去。那辆绿色的夏利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
    我闭上眼睛,脑中便出现了诸葛真过去岁月的吉光片羽……
    师范刚毕业时,我曾在山里待过五年。那是我们县南部山区一个叫梁家山的大山村。据说这个村子有两千多人。村子南北一溜狭长,东面是比较开阔的平地,西面是坡度平缓的丘陵,被当地人称为后山。
    我去报到的小学校,就在梁家山的后山脚下。这所学校一进两院,里面是小学,外面是初中。刚去报到时,老大地不情愿,像被发配了一般。在我踏上社会最初的岁月里,是诸葛真给我带来无穷乐趣,使那段本应孤寂的山村教师生活添了不少的光彩。
    我从联校所在的青山峪村出来,联校办公室主任陪我走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的路口,说:“就这吧,我这也算把你扶上马送一程啦。你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就是梁家山,进村你再打听学校吧!”
    我背着行李走得腿都酸了,七拐八弯也不知啥时候了,更辨不清哪是东。我坐在路旁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个进山或出山的人。我继续往前走,总算在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进村一问,正是梁家山,学校还得一直往西走。
    记得我去报到的那天,学校外面的操场上正有七八个大孩子在打篮球,却只能打个半场。栽在地下的两个木桩上钉着个四五块木头拼成的破木板,破木板上又钉着个进球用的锈迹斑斑的铁圈,远看就像在空中挂着一圈烂泥。操场中央是两截烂木头绑成的旗杆,顶端的红旗正忽喇喇地飘扬。
    我问:“校长呢?”
    “在办公室。”正拿球准备投篮的个头较大的男孩子说。
    我进到院子里,来到右首的办公室门前。我敲了下门,里面没人应,却听到一堆木块“哗啦”的撞击声;随即门开了,现出一张白净方正的脸,剑眉斜插两鬓,二目带秀,目光深邃。
    我想这一定就是校长吧,还挺年轻的,随即跨进门来,说:“您就是校长吧,我是来学校报到的。”我边说边把行李放到地上。
    “我不是校长,校长去联校开会啦!”
    “我没听说他在联校啊?!”
    “啊……是,我知道了。”
    他的话一时弄得我不知所措。
    “我叫诸葛真,真假的真,也是学校一名教师。你先把行李放到床上吧!”随即他又招呼屋里的另外两个人,“咱们接着下。”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还摆着一盘象棋,不过棋子却混放着,刚才的木头撞击声显然就是这象棋发出来的。
    后来,晌午快放学时校长总算回来了。校长姓梁,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不笑不说话,一副笑容可掬的菩萨相。他就把我和诸葛真安排到了一个办公室,说:“诸葛真是本村的,又常住校,对你也有个照应。”
    夜里,我和诸葛真刚摆好棋想杀一盘,却停电了。我赶紧掏出新买的打火机点着火,这时诸葛真不知从哪儿寻摸出一截蜡烛头,我顺手把那截蜡烛点亮。我和他各自铺床躺下,随即蜡烛被诸葛真吹灭了:“咱俩就黑着灯说会儿话吧,要不半夜解手就该没蜡了。这破学校,啥都得节省着点。”
    “诸葛老师,你几年教龄啦?”
    “首先声明,我不姓诸葛,而是姓诸,我娘当年去姥姥家回来半路上把我生到了圪针坡,因此取名诸圪针。当了老师后,我就将这姓名中的针线的针改为了真假的真。这样,真假的真另外隔出来,倒像是姓诸葛了。这一来是嫌原来的名带着不雅的出生地,二来也取追求真理之意。我这是不是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面前咬文嚼字啦?要说教龄就更惭愧了。我是个黑民办,干多少年也算不上教龄的。这国家公办教师好比大老婆,正式民办好比小老婆,至于我这个黑民办嘛,顶多算个陪床丫头,是没有半点名份的。正式民办还有个扶正当大老婆的机会,而我这陪床丫头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干陪着啦!”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黑民办”这个名词,虽然已从诸老师的话中听出它的意思,还是忍不住问:“这黑民办是啥意思呀?”
    “生产队那会儿叫队办,现在公社改为了乡,大队改为了村委,称号也就随着改为村办,实际就是教育局没备案,统计教师人数时不凑数,村里雇着,工资只由村里单出的教师。为了跟正式民办相区别,好比非计划生育超生了没上户的黑人,就叫成黑民办了。你别看梁家山学校二十多名教师,光黑民办就五六个,另外还有十几个民办。公办教师就只有你和王树林、李长文,他们两个还都是教龄长刚由民办熬着转正的。”
    “是单单梁家山这样,还是周围各村学校都是这样?”
    “现在这各村学校都是这情况,民办教师是教师队伍的主力军。山下的村子有的国家公办教师较多。这山里条件差的村子,就都和梁家山学校一样,十之八九都是民办或黑民办。这还是人口聚居的较大的山村,要是一些百户人家以下的小山村学校,就大都是清一色的民办教师一统天下,有的干脆只有一个教师教着几个或十几个学生的复式班。这只有一个教师的学校就大都是黑民办啦,而且是二三年一换班,都是高考中考的落榜生回乡后暂时没啥可做,就当两天黑民办过过为人师的瘾,干过这二三年把新鲜劲干没了,人就觉得百无聊赖,若是男的,就下山进城打工去了,挣够了钱便娶妻生子,慢慢地生活又成了父辈的翻版;若是女的,就嫁人为人妻为人母,慢慢地也就成了脸面粗糙黑红,脏话不断的碎嘴子婆娘。这大山就像专让人走倒运的恶魔,把人与山外的精彩世界一隔绝,然后慢慢地把你困死在这大山里。我有时候想,这重重大山隔绝起来的山里世界,倒像个巨大的坟穴,山里人一生下来就被葬送了命运、前途、青春和理想。人在山里,只能平面地延续生命,一生不能有啥发展,只好原地踏步。眼瞅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岁月风干榨尽,最后埋入山里的黄土之中……”
    听到这里,我的脖梗后直冒凉气,额头上还沁出了冷汗,我想说别说了,待到张口时却只轻轻呻吟似的说“别”便没了下文。
    死一样的沉寂。
    沉默了一会儿后,诸葛真又开了腔。
    “想要成个正式民办,年龄就不能太小,因为这民办教师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文革期间,国家停止了高考,可这学校得办,师资又没了师范院校的正式渠道来源,国家就在农村使用半农半师的正式民办教师。后来随着高考的恢复和国家经济状况的好转,民办教师便停止了补充。因此这年龄偏大的民办教师队伍中师资水平便良莠不齐。山里的李家岭村有个李老师,民办当了二十五年终于给他转正了,可在评审小学高级教师时他报了名,上边要近三年教学的原始教案,他就把自已多年来自认为写的最好的教案拿出来,还扯掉了原来的封皮,换上了崭新的封皮,并请人用毛笔写上了四个娟秀的小楷字。你猜他写的是啥?他写的是‘元史教案’,元是元朝的元,史是历史的史。无怪乎人们要说,大部分教师都识字。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咱们县教育界流传着三句箴言‘大部分教师都识字。’‘少部分教师不会教书。’‘一定不会教书就当校领导。’虽是这样,后来论资排辈还是给李老师评上了小学高级教师。由此,这教师队伍的师资水平可见一斑喽!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中国眼下的乡村教育主要还是民办教师撑着呢!”
    诸葛真好像有酒逢知已千杯少之感,话语如江河般滔滔不绝。
    我倒不把他看做知已,甚至都有有点讨厌他。刚见面时第一印象觉得他应是个文雅的英俊小生,不想却与初次见面的同事大谈什么公办是大老婆,正式民办是小老婆,黑民办只是个陪床丫头的带点下流的歪理,要不是好奇心的驱使,孤寂感的逼迫,还有那么一点点男人应不拒诨话的成见作怪,我早就跟他谈不下去了。
    “校长呢,难道校长也不是公办教师?”我边想边问。
    “还用问,一个等着扶正的老民办,他可真算为山区教育奉献出一切啦!”
    话是赞扬的意思,口气却半是揶揄,半是惋叹。
    这个诸葛真,云山雾罩的,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我正在黑暗中寻思着诸葛真到底是何许人,对面却传来了他的问话:“不要只顾说我,谈谈你吧,你是哪儿的人?是不是也想为山区教育献青春啊?”
    “你是问我啊?”我一时没过回味来,待回过味来又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就又说,“我是城关镇北李庄的,叫李铁,能为山区教育出点力我深感荣幸。不过,我刚入道没啥经验,以后,还望诸葛老师多加指点啊!”
    待说罢,我才发觉应称诸老师,我想纠正却欲言又止。
    “你怎么不叫李铁梅啊?那样你可就成了唱样榜戏的大明星了,可就会有许多纯情少女给你送鲜花抛媚眼啦!”
    借着外面朦胧的月光,只见对面床上的诸葛真笑得坐了起来,并且在床上来回打起了滚,还伴着剧烈的咳嗽声。
    “够了!”一阵无名火起,我大声喊了一嗓子,又觉得莫名其妙地后悔。
    这一喊,使我们的交谈戛然而止,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弥散在寂静而漆黑的夜空。
    第二天,我便被安排接了刚升级的初一(梁家山当地的叫法是六年级)。我教语文,诸葛真教数学。我和诸葛真又成了搭档。一定要处理好关系,不管怎么说,初次见面就冲人怒吼,总有点伤和气。
    第二节一下课,我见诸葛真去了厕所,我也跟了进去。
    “诸老师,很对不起,昨天夜里我不该发火。”
    “没什么,来我们这穷山恶水你心里还能不窝火,有火就得发泄出来,不然会憋出病来的。”
    “不、不……我、我……”我想详加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的几天夜里倒没停电。
    头天夜里,不等我开口他却抢着说:“晚上这学校院里静,咱们看会儿书吧!”
    只见诸葛真从褥子底下取出一本《唐诗选》默默地看起来,一副很投入的样子。我几次想找茬说话,又觉没趣,也顺手拿出一本《红与黑》看起来。
    如此几夜情况如出一辙。
    只是有一天夜里月色分外地好,亮着灯的屋里都能感觉出一派月的清辉。诸葛真看了会儿书,便下床穿鞋走到了院子里。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院子里传来抑扬顿挫的朗诵声,普通话纯正,声情并茂,一幅《春江花月夜》的美妙画卷展开在我的脑际。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我忍不住跨出门外,随声附和。一轮皎洁的圆月正迎面奔来。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我俩在院子里沉浸在了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诗人张若虚所营造的春江花月夜的特殊氛围中。朗诵完毕,诸葛真连连赞叹:“孤篇横绝,真不愧为孤篇横绝啊!春、江、花、月、夜字字是景,整首诗中只留下自然美景和诗人这个‘大我’,又处处设境,空灵绵邈,大手笔,大手笔啊!”说罢这一席话后,一切归于夜的静寂。好长时间,我们与张若虚默默地神交;同时,我俩也在默默地神交,心灵契合,似在跳着一支灵魂和谐律动的双人舞。
    “幽蓝深邃的夜空中那个白色的空洞好像一个灯光雪亮的大厅的窗户,透过这扇窗,那白色的光辉洒满了人间。你对于月亮有没有这种感觉。”还是诸葛真首先打破了沉寂。
    “古今中外,吟咏月亮,对月亮的感觉太丰富了,有比作大玉盘的,也有比作大明镜的。就连月光也如霜似雪像水,有无数的比方。贾平凹就想象端着一碗水对月而饮,便好像把月亮也吞入肚子里了。他还在小说中,借主人公的口说,月亮好比自己盖在天空中的一方印章,这一盖不打紧,整个天空都归自己所有了。”
    “好狂妄的想法,好绝妙的比喻啊!”诸葛真大声地说。他的话音在寂静的夜空传出去很远,很远。
    稍稍顿了顿,诸葛真接着说:“古诗词中,咏月的太多了。诗仙李白就对月情有独钟,像‘长安一片月……’、‘窗前明月光……’、‘欲上青天揽明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苏轼也曾吟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千古绝唱。另外像‘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月是故乡明’、‘月落乌啼霜满天’,‘明月松间照’、‘秦时明月汉时光’、‘受降城下月如霜’……真是举不胜举。古人吟风弄月,想来是何其地风雅、飘逸,生活品味境界真是无比地高妙啊!”
    诸葛真谈起古诗词中的咏月佳句如数家珍。可以看出,诸葛真的身心已完全沉浸在古人吟风弄月的高妙境界之中,那神态是如此地忘我,如此地全神贯注。
    好大一会儿,诸葛真的神态都表明,他一直沉浸在这种高妙的境界之中。我在旁边看着,也不忍心打扰他。
    后来,诸葛真终于由古代虚幻的世界来到了当今实在的现实中。
    诸葛真乘兴提议,我们到后山去登高望月吧!
    我和诸葛真几乎小跑着上了后山。我们七拐八弯绕过山上的小树林,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制高点,月亮仿佛更大更圆更亮了。我们站在矸石缝里丛生的柔软如地毯般的衰草上,重又在朗朗的月辉中各自驰骋着无边的想象……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次,诸葛真激情飞扬,朗诵得是那样投入、流畅。他没有给我留出附和的空隙,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气诵完,意犹未尽,接着又评论道:“苏东坡在天地之间驰骋想象,道出了别样的人生况味。他那无限广大的诗人胸怀简直能包举天地,吸纳湖海……”
    我惊叹诸葛真那深湛的古代诗词修养。以前只以为自己小有文才,放在这小小的梁家山是委屈了,哪知诸葛真一个僻远山乡的黑民办却腹藏珠玑,自己此时恍如寻访到了一位世外高人。
    赏月这一晚,我俩的两颗心完全地交融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们俩仿佛在进行一项中西文化交流。我开始翻看他的《唐诗选》,他也开始看我的西方文学名著。
    我渐渐发现诸葛真悟性很高,初读西方名著,便能不自觉地与唐诗进行比较。他跟我说:“唐诗中入世的内容太少,对寻常百姓和人与社会关系表现不够、不深。远没有西方名著来得沉实,与真正的社会人生往往显得隔。”
    我显然不太赞同这些观点,但内心也没有成形的看法,只觉得有些朦朦胧胧的想法,但只在内心打转,却无法向人表达,想要跟他商榷,又不知从何谈起,只得欲言又止。不过,诸葛真阅读文学作品时善于独立思考、理解其内涵的勇气和习惯着实令人佩服。
    说实话,与诸葛真相处,不但使我被发配之感全然消失,还使我的精神始终活跃并昂扬向上,并在潜移默化中加深了文学修养。
    就这样,我们俩白天上课,晚上或神聊海侃,或静心欣赏文学作品,或切磋交流读书心得,活得规律而充实。不过,接下来的一件事又让我对诸葛真产生了反感。
    这天上午二节课后,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诸葛真也正在对面专心备课,梁校长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诸老师,李老师刚参加工作,想向老教师学习些教学方法。你也教了五、六年书,又是咱们学校业务能力和文化水平最高的,第三节课就让我陪李老师听上你一节课,行吗?”
    “好啊!”诸葛真做了个简短而爽快的回答。
    我和梁校长在预备钟响后早早地便坐到了教室后面,里面已安放了校长办公室那两把全校最好的椅子。
    上课钟敲响后,诸葛真端着一茶缸水,腋下夹着一本大书和教案走进教室,走上讲台。
    “老师好!”全体学生齐刷刷地站起来并齐声高喊。
    “同学们好!请坐下!”诸葛真扫视了一下全班同学,好像根本没在意坐在后面的我和梁校长。“今天我们上美术课,大家就照着讲台桌上的这个灰色搪瓷茶缸画吧!”
    说完,诸葛真就将美术课本、教案本和那个灰色搪瓷茶缸放在讲桌上,然后走下讲台,在同学们中间来回巡视指导。他几次从我和梁校长面前走过都没正眼看我们一下。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成了粘稠的,流动起来异常缓慢。我坐在教室后面,心里那个难受劲就像吃了耗子药一样。我偷眼瞟了一下梁校长。梁校长却正襟危坐,还煞有介事地记着笔记,面容安详,精神很投入的样子。
    诸葛真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大步走出教室。
    直到快下课时,诸葛真才不知从哪儿又来到了教室:“同学们画好了没有?”
    “画好了!”学生齐声回答。
    诸葛真又巡视了一圈。
    最后,诸葛真踏着下课钟声走上讲台:“今天,同学们画的不错,以后我们再学画其它的东西。下课!”
    “老师再见!”
    “同学们再见!”
    不等我和梁校长走出教室,诸葛真已提前走出了教室。
    第四节课是语文课,我讲得恍恍惚惚的。我急切地盼着下课后找到诸葛真狠狠地数落他一番。
    诸葛真好像有意躲着我,直到晚上我才找到了机会。我直截了当地质问他:“你怎么能那么讲课,太不尊重人了,把我和梁校长搁到那儿,跟耍猴似的。你觉得这样像小孩子恶作剧一样的行为特别有意思?无聊!”
    我只管发泄完毕,独自一人来到了校园漫步,可又没那份闲情逸致,就又折回了办公室。
    我们各自看书,却又只听见彼此不断的翻书声……
    第二天,我先主动找到校长办公室,劈头就说:“诸葛真捉弄我也就罢了,可他也太不把你梁校长放在眼里了。”
    梁校长笑眯眯地说:“李老师啊,你坐下说,你也别往心里去。诸葛真这人就是这样。人倒是有才,就是太傲,又不正干,我也说不上来,他怎么就那么邪性呢?对了,他曾追求过一个女教师,人家是一个正式民办,也是梁家山村的,他们俩还是高中同学,后来人家嫁到外村了。那事过后,他像是受了点刺激,人就怪里怪气的。在咱梁家山学校他再咋也好包拢,可纸是包不住火的,联校检查他也常不交教案,为此联校长还在大会上通报批评过他。年轻轻的这招牌坏了,以后就难活人了啦。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好说话儿,你就抽空劝劝他。这人光有才却不会处理人事关系,迟早要吃大亏的。”
    梁校长边说边翻看着一撂教师的教案本,还不停地在那个绿皮的听课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梁校长,你忙着哩。打扰你啦!”
    “没关系,上边快进行常规教学检查了,我完善一下听课笔记,干上这小领导,上传下达,内政外交,整天忙得你焦头烂额。规定校长每周听两节课,到时候检查,听课笔记是凭证。没顾上听那么多,只好补一下。”
    我明白了,原来这梁校长是照着教师的教案本造假听课笔记呢。我心里泛起一阵厌恶,就随口说:“你忙吧,我走啦!”
    梁校长笑眯眯地把我送出了屋。
    我心想,这样补听课笔记,检查时上边了解不到真实情况,引起决策失误就属正常了。
    我满腹心事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诸葛真便拉着我低低地说:“李铁,等会儿二节课后活动时间,你跟着我,看场好戏。”一副很诡秘的样子。
    我没怎么把这话放在心上,待到下了二节课,诸葛真硬拉着我小跑着穿过村子,来到村外的一块地边。他让我藏到另一块相邻的地里。其时庄稼都正由绿变黄,即将熟透的庄稼的枝叶相互碰撞磨擦发出干巴巴脆生生的声音。我刚圪蹴好,诸葛真已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一块地边,却分明眼睁睁地看见梁校长那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停放在那儿。不一会儿,一阵响动,梁校长提着一竹篮子干豆角走出那块玉米地,刚要往车把上放竹篮,诸葛真抢步上前说:“梁校长,怎么联校的会倒散啦?”
    梁校长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我这就去,这就去……”
    “那这篮豆角我给你送家去吧!”
    “不麻烦,不麻烦。”说着,梁校长狼狈地骑着那辆颠簸得像要散了架的自行车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诸葛真和着那远去的自行车颠簸声放声大笑。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我到梁家山已进入第二个年头,真是白驹过隙啊!
    在这一年间,我和诸葛真及其他老师通力合作,彻底扭转了这个班学风不浓的局面。同学们不但各门功课学得不错,而且还接受了大量的课外知识。我渐渐发现,诸葛真跟学生的关系既是师生更是朋友,课外活动,他常和学生一起打篮球、下象棋,有时也组织学生到后山。诸葛真挑一块较开阔的林间空地席地而坐。同学们在他周围或坐或站,或蹲或躺,围成一圈,于是海阔天空,天文地理,自然社会,历史时政,同学们展开想象的翅膀,在知识的天空中翱翔。凡在这个时候,他总邀我前往。我也乘兴谈点文史哲。我发现,在我给学生谈过什么以后,我在课余也对这些倾注了更深的关注,从而为了满足我教书育人的愿望,我的知识结构也不断更新。真可谓教学相长。
    不论课内课外,甚至星期天在家里,诸葛真都保持着与学生的亲密接触。不但学生与他接触受益匪浅,而且从他的眉宇间可以看出,诸葛真也与此同时充分享受着沉入山村教育,与学生身心融合的那份满足与快乐。诸葛真还经常收到在大学深造的他的学生的来信,或致问候,或表思念,或倾述满腹心事,或探讨一些社会问题。诸葛真俨然成了他们的知心大哥哥。
    在与诸葛真的交往中,他或是嬉笑怒骂,或是激情飞扬,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算了解到他内心的苦涩,并进而较全面地涉猎了他真实的自我精神历程。
    那时已是我到梁家山学校的第三个年头。就在这二年间,包括梁校长在内的几个民办教师都已转正,按诸葛真的话说,他们终于被扶正,修成了正果,犹如老周进终于中了举人。其间,我也曾多次见诸葛真与联校的检查组相对抗,说联校的工作多数时候是干扰教学,没啥指导意义,只是为了这些饿皮虱子提供个公款吃喝的借口罢了。他还用数学上的有理数打比方,说联校的工作效果能为零,只要不为负数,那就算烧高香了。
    我也常听一些老师私下议论诸葛真:“人家上边好不好的,咱管那么宽干什么。咱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人在矮檐下,该低头时就得低头……”奇怪的是,一见我出现,他们就立刻噤若寒蝉。
    这天,诸葛真请假给村里相好朋友娶媳妇。
    我刚吃过晚钣,坐到办公桌后,诸葛真却跌跌撞撞地撞开办公室的门,满嘴酒气地说;“我他妈确实是活在美梦之中乐而忘返。我这将到而立之年的人,净替别人想了,自己实实在在的生活却没打理好。成家立业都净他妈扯淡。我都快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啦!……”说罢,一阵哈哈大笑,倒头便睡。
    我给诸葛真脱了鞋,盖好被子。尔后,我也躺在被窝里,却被诸葛真的鼾声搅得无法入睡。我干脆开着灯静静地躺着。
    我想,怪不得呢,诸葛真眼看快三十的人了。年收入不及一般村民。平时没钱花不说,有时盼到年底工资还兑不了现。像他这年龄在他们梁家山还娶不上媳妇,已基本划入永久牌光棍的行列。好可怜的民办教师呀!可诸葛真连民办都没成正式的,难怪他要发“偷偷摸摸干陪”那样的怪论呢!这手里缺少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钱,连做人的尊严都难以保持,其它的什么显然就都是奢谈,空谈啦!
    大约到了后半夜,我正准备关灯入睡,诸葛真却醒了。
    我问他咋喝成这样,他开口说:“本来是不想喝那么多的,可遇到个人说老师在自己村都是种地喂猪,捎带教书。我就跟他争执起来。他说我也没非说你,我说眼下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说着说着他就说到了我的痛处。不过说的倒也是真的,我三十还不立,自我感觉好,再强大的精神这缺了物质也难以支撑。他倒把我点醒了,不然我还做美梦呢!”
    就这样,带着没全醒透的酒劲,诸葛真开始展示他青春的心路历程。
     
    诸葛真的父亲是个神汉兼阴阳先生,人称诸半仙。诸葛真从小就非常鄙视、厌恶父亲的这一职业。作为骨肉关系的父亲,是个慈父,为诸葛真的生活学习打下了好的基础。诸葛真从小就衣食无忧,丰衣足食,同龄的小伙伴早早地就为家里的生计操劳,诸葛真却一心扑在学习上。尽管受父亲荫蔽,诸葛真顺利完成了小学和初中的学业,又顺利升入了县一中的高中,但一见到父亲装神弄鬼的那一套,还是从心底生出隐隐的厌恶。父子俩常因此刚刚还如胶似漆,转眼便反目成仇。
    尽管如此,父亲仍一如既往地爱着诸葛真这家里的独子。诸葛真上有两个姐姐,而他却既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男孩。传宗接代,顶立门户全仗着他了。父亲把他的亲子之爱全给了诸葛真。
    本来顺顺溜溜,诸葛真高中毕业考大学如顺水推舟,可就在诸葛真念高二时,父亲得了胃癌。由于发现了已是晚期,所以尽管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一屁股债,可父亲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父亲临终时的样子诸葛真还历历在目。只见老人家满眼凄楚,满面泪痕,眼中还透着慈爱和乞求。父亲先是拿颤巍巍的手指指点着堆在床上的一撂泛黄的旧书:“孩儿,不要怨爹,爹没给你留下什么,这就是爹留给我儿的遗产……”诸葛真扫视一眼那摞书,只见有《奇门遁甲》`《麻衣神相》,还有《唐诗选》等……,继而,父亲拉着诸葛真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儿啊,我去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念书。念成了,你就放心放胆地满天飞吧!若一旦念不成来到村里,一定要子承父业。千万要记住啊!”
    虽然诸葛真极不情愿答应后面的要求,但还是含着泪拼命点着头。
    父亲看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带着微笑,挂着泪珠,头一歪,去了。人称半仙的诸老先生也没能看好自已的病。
    那年,随着诸葛真一同升入县一中高一的还有同村的姑娘梁美芳。小学和初中,梁美芳和诸葛真的成绩一直是并驾齐驱,再加上二人都出落得人材十分地排场,按时下的说法,二人叫一对俊男靓女。好些个婶子就私下说;“看人家小真子和美芳,真是天生一对哟!”
    上了高中后,学习上的竞争更趋激烈。诸葛真的成绩在班上勉强能进入前十名,而梁美芳的成绩却大多居中,稍不留神就摆了龙尾。
    后来,星期天节假日美芳就常到诸葛真家问题。两颗头挨得紧紧的,诸葛真都能闻到她少女的体香,偶尔还会有几丝头发触着诸葛真的汗毛和皮肤。这时,诸葛真的体内便会漫上一股潮水,其中充满青春的激情,也免不了欲望的成分。
    每次上下学,他俩都要相跟着走近十里的山路。
    开始,二人都闷头赶路。后来,还是美芳打破了沉寂:“真子哥,咱们说点什么吧?这么走一路多闷呀!”
    虽然美芳这哥叫起来有点酸,可诸葛真心里还是觉得挺乐意的。这时,诸葛真就会讲到一些关于苏联入侵阿富汗,还有两伊战争什么的等国际新闻;或是女排五连冠,男排却表现不佳等一些体育消息。
    这时,美芳就会说:“这些事好像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离我们太遥远了。我们还是说说村里的事吧!咱们村的梁天祥和诸兰花自由恋爱,可在村里家里都没法静心地谈,只好钻庄稼地。后来被各自当家的关在家里,可最后两人经过斗争,还是结婚成家,走到了一起。真子哥,我心里可崇拜他俩啦。他俩可算是我们梁家山改革开放的带头人啦!”
    ……
    后来,诸葛真因父亲治病欠下债而退了学,母亲一个孤老婆子没一点进项,两个姐姐也由于给父亲看病欠下了外债。诸葛真一咬牙,这书不念了。这时恰逢本村学校招收教师,诸葛真便应招做了老师。
    美芳曾来诸葛真家劝过,劝他赶紧复学,将来好上大学,彻底脱离咱们这穷山村。
    诸葛真对梁美芳说:“我就不信不上大学就成不了才啦!”诸葛真心想:我要避开宽阔的大道,转而取道羊肠小径,道路虽然崎岖曲折,但照样通向成功。于是,他在青春激情的烧灼下投身山村教育,到梁家山学校当上了一名初中数学教师,还兼初三的化学。
    诸葛真暗下决心,要尽可能多地让他的学生圆自己未能圆的大学梦。白天,他充分享受与学生身心融合的快乐;夜晚,他又住在学校,静心研读那本《唐诗选》。他翻着泛黄的书页,鼻子闻到那书的特殊的陈而不腐的气味,如陶醉了一般。不能上大学的心理创伤悄然愈合了。唯一的遗憾是常思念还在上高三的美芳。
    一个偶然的机会,诸葛真拿到了李长文的师专函授中文教材《外国文学史》,他读到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文学思潮时心潮澎湃。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一夜间长成了《巨人传》里的卡纲都亚。
    他还同时拿到了王树林的《教育学》,了解了苏联的凯洛夫、赞可夫、马卡连柯、苏霍姆林斯基等教育家,还了解到夸美纽斯及其《大教学论》,还知道了美国的杜威,中国的陶行知。此间,电视剧《新星》的播出又使他热血沸腾。他把《唐诗选》、《外国文学史》、《教育学》等书几乎看做了经书,他如饥似渴地汲取这精神的营养。他自认为心胸开阔了,见识高远了,一种大文化大教育观在他的心中快速而模糊地形成并急剧地膨胀。诸葛真越来越觉得这山村学校和山村的村人整个地都是那么蒙昧,神圣的启蒙责任在心中潜滋暗长。诸葛真觉得自己成了改革的急先锋。一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极似大战风车的唐吉诃德。诸葛真身处偏远的梁家山,心灵却飞升到了一个时空制高点上。他一会想成为一个卢梭、孟德斯鳩那样的启蒙思想家兼文学家,一会儿又想成为一个蔡元培、陶行知式的教育理论家和实践者,一会儿又想成为商鞅、康有为、李向南式的改革者。他发现了自己生命的独特价值,高扬起精神的风帆,他要扬帆远航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要沿着崎岖曲幽、荆棘丛生的山路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成才之路。诸葛真要让自己的才智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并造福社会。
    转眼一年的教书生活过去了。诸葛真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讲台和那些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学生了。可接下来的一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一年一度的民办教师师范选招工作拉开了序幕。诸葛真也想报名。这时才知他这个民办原来是“黑民办”而非正式的,只有正式民办满三年教龄才可报考。
    下一步诸葛真便主要考虑如何使自己转为正式民办了。
    当此时,梁美芳也高考落榜了。
    等到新学年开始,梁美芳也加入了梁家山村的教师队伍。当然很明显也是个“黑民办”。
    梁美芳也搬来被褥住到了学校。
    这段时间,梁美芳的关怀照顾使诸葛真那受伤的心灵得到了慰藉,可这“黑民办”的身份却使梁美芳和诸葛真越来越感到尴尬和无奈
    白天,诸葛真和梁美芳都埋头上课。梁美芳任的是小学五年级的数学课。夜晚,诸葛真住外院,梁美芳住里院。整个校园就他们俩。美芳就常常端着脸盆,拿着洗衣粉,来到诸葛真的办公室兼卧室。她让诸葛真换上她拿来的弟弟的衣服,然后给诸葛真洗换下来的衣服。这样,梁美芳把椅子放倒,坐在上面洗衣服。静静的夜里,诸葛真在像音乐一样的洗衣声的陪伴下,潜心研读他的那些“经书”。他们二人的夜生活倒像小家庭生活一样的温馨浪漫。
    有时,美芳洗累了或是没啥可洗的时候,就坐到诸葛真的床上:“真子哥,一直那样看书多闷啊,说会儿话吧?”
    诸葛真这时就会劝美芳趁年轻要多读些书。
    美芳却委婉地劝诸葛真做事要切合实际,不要想得太高,更不能自视甚高在同事和村人中显得孤立,特别要搞好和领导同事的关系。
    美芳接受诸葛真的建议,就常看一些诸葛真借给她的书。美芳虽也能看懂一些,但远没有诸葛真领会得深刻。
    美芳更感兴趣的是白天好好上课,夜晚陪伴诸葛真,照顾他的生活。
    一次,二人谈话进入热烈阶段,美芳大睁了美丽的眼睛,用热辣辣的目光定定地看了会儿诸葛真,又猛然闭上眼,高挺的胸脯一起一伏。诸葛真的呼吸加快了,他想去吻闭着眼的美芳,却又羞得僵在那儿。他在心里直骂自己,但他又想,这初吻太神圣、太珍贵了,越是珍贵的东西,诸葛真就越不忍心轻易启用。他要在内心珍藏。
    美芳闭着的眼里滚出了两滴大泪。
    “我们还小,要把主要精力用在工作学习上……”诸葛真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越想说明什么,却越是说不清楚。
    美芳还照常来,却再没有了那热辣辣的目光和亲热的举动。她有意地将真情隐藏在心中而不流于外表。
    不过,诸葛真的内心是想有一个但丁《神曲》中贝阿德丽采那样的爱人,好引领他向精神的至高领地挺进。诸葛真又觉得,在偏远的梁家山,这样太不切合实际了,唯有这一点他是清醒的。他在内心嫌梁美芳俗了点。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能辜负美芳的这份真情。
    梁美芳在诸葛真心里越来越放不下时,却发生了一件斩断二人情缘,断送诸葛真终身的大事。
    那是诸葛真当教师的第三个年头。据内部消息,下来一批正式民办指标,全联校五个。
    梁美芳要诸葛真去找联校长,可诸葛真心中对联校长印象颇坏。因为联校长定好的中考升学奖,只是在大会上说了,却没兑现,后来还听说联校长跟梁校长的媳妇关系暧昧。因此,他不想去求一个公开场合讲话冠冕堂皇,暗地里却卑鄙龌龊的家伙。
    后来,梁美芳为了得到正式民办的指标,竟委身联校长,不久又嫁到了联校所在的青山峪村。
    此后,诸葛真便视联校长如大敌。他舍去正式民办不要,反少受约束,灵魂能呼吸自由的空气。
    诸葛真白天教书,夜晚或看《唐诗选》,或看外国文学史和《教育学》、《心理学》,此间,他还写出了一些旧体诗。如:
 
傍晚山中漫步
    千嶂落日月朣朦
    傍晚意适山中行
 飞鸟归巢羊下山
 空谷足音响咚咚
 
山林静躺
流水淙淙山林空
独我静躺山林中
古今圣哲大诗人
与我神交缪斯宫
    那夜过后,诸葛真像变了个人,他白天只顾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晚上却不跟我说话,只闷头看我借给他的西方文学名著。
    我知道他心里痛苦,也不去打搅他,就也拿了一本西方文学名著在灯下看。
    不想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诸葛真却对我说:“我要准备娶亲了,以后咱哥儿俩促膝长谈的机会就少了。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难以割舍。”说罢,只见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能抱你一下吗?”诸葛真提了个古怪的西方式的要求。
    我与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却感觉他的整个身体在剧烈地抖动,接着便听到压抑低沉的抽泣声。
    娶亲那天,诸葛真骑在马背上,披红挂彩,装扮一新的他更显得英俊。可浸淫在喜庆气氛中的诸葛真却一脸的麻木,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惨的苦笑。
    迎亲的队伍在唢呐声和鞭炮声中出了诸葛真家的小院,向比梁家山更偏远的小山村李家岭而去。
    我和诸葛真的几个相好朋友留在家里,帮助料理一些婚事中的杂务。
    诸葛真家居梁家山的村中央,那不知经受了多少年风雨吹打的老式堂楼,内墙已全部上了雪白的涂料。三间正房后墙摆放了一个平柜,两个高低柜,那样式已不时兴;东厢房也收拾一新,放了一张新打的席梦思床,和两把折叠椅,作为新房。
    我先把院里各门贴上了对联,还把大红的喜字贴在了正房门的东西两侧,然后又到诸葛真父亲去世前几年才盖的新式院门门楼外墙张贴对联和喜字。
    大约到了半下午,迎亲的队伍才进了村。
    相好朋友硬逼着诸葛真背新媳妇,诸葛真死活不肯就范,最后还是两个相好朋友摁住诸葛真,另外两个人又抬起新媳妇,硬是放到了他的背上,才算过了这一关。
    我这时看清了新娘,她一副高大壮实的身板,大脸庞上长着一双大如铜铃的眼睛。
    晚上闹新房,先让诸葛真去亲吻新娘,诸葛真却又死活不干,最后还是新娘亲了他才作罢;不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在此刻出现在了诸葛真的脸上,又闪电般地逝去了。或许想掩饰什么,诸葛真又赶紧给大家散烟。
    我不忍看下去,便告辞出来了。
    刚过了闹新房的三天,第四天晚上,诸葛真又来到学校过夜,我想劝他,却不知说什么好,嘴张了好几张,又彻底闭上了。我们各自闷头想事,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诸葛真从裤兜里掏出一瓶本地产白酒,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花生米和榨菜各一袋:“办事那天,我也没顾上给你敬酒,今晚就此补上吧。”我接过酒一饮而尽。他也倒了杯,然后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却被辣得呲牙咧嘴,一副痛苦难耐的样子。
    接着他又赶忙说:“吃菜、吃菜。”
    你一杯我一杯,一会儿就了下去了大半瓶。
    我俩都有些不胜洒力,这时,诸葛真的话明显地多了。
    “我他妈怎么也学会说假话啦?我告诉你,美芳跟我是真心的,我那天跟你说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美芳劝我去找联校长,我他妈死活不去;硬是让一个弱女子帮我去找,把绵羊往虎口里填。都是我那可恶的自尊害了她。那畜牲说,你来找我说明你把我这联校长放在眼里,指标可以给你,说着便面露出淫邪,去摸美芳的脸。美芳马上变脸要走,那畜牲却叫住她说,这指标不要啦?美芳擦去眼泪,又折转身来。那畜牲却又说,你来找我,指标可以给你,但你代表不了他诸葛真,指标只能暂时给你一个,如诸葛真当面给我认个错,说不该背后对我说三道四,并求我给他一个指标,我或许会发慈悲,就把指标给了他。美芳就来劝我去找那畜牲。我太幼稚又太顾及自己的面子啦,说宁可当一辈子黑民办也不求他。美芳又去找那个畜牲时,那畜牲却恬不知耻地说,只要美芳陪他睡一觉,他就给美芳两个指标。美芳深知这个指标关系到我的一生,就满足了那畜牲的要求。我拿着表填时才听到了事情的真相,就愤怒地将表扯成了碎片,还大骂美芳无耻。现在想来,美芳那样都是为了我啊!可不管怎么说,那样做毕竟是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拿自己冰清玉洁的处女身做代价也太不值得啦。我后来想痛打那畜牲却又被羞愤压得失去了行动的力量……那最珍贵的情感已永远失去,现在就只能活在这无爱的婚姻坟墓里苟延残喘啦!”
    后来,我是搀着诸葛真把他送回家的。
    新娘孤灯清影,暗自垂泪,见我俩进来,便愤愤地说:“我原以为嫁了个通书识礼的,可谁知道过门四天就让我守空房,我这活寡守到哪天是个头儿啊!我也不嫌丑了,到这会儿我还是个闺女身。”
    这时我彻底看清了新娘子,手大脸大身子大,血红的脸上还布满雀斑,活脱脱一个母夜叉相。我一下子想起了刘姥姥。
    诸葛真一激灵,一下子酒醒了,他想发作,却终于忍住了。
    我赶紧就此出了新房门快步离去。
    这架一吵开头,便一发而不可收。
    后来,我曾跟诸葛真谈起他的婚事。我说既然心里不情愿何必要娶她呢?再说你这婚事也办的太急了。他却说,刚当上老师那会儿,还常有媒婆给提亲。因一下子走不出与美芳那段恋情的阴影,就一直不想那事,一个个地给回绝了。后来媒婆们甩出了恨话,不就是一个黑民办嘛,一辈子也转不正,别以为有一张小白脸,现在这闺女都认钱,摆什么臭架子,有你小子哭脸的时候,最后打了光棍就哭黄天无泪啦!眼瞅着都快三十的人了,却再也没媒人登门,老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她老人家只哭没法把儿子拢成人,死了怎么去见先人。那哭声如尖刀在狠剜诸葛真的心。人有时候真是好无奈,好渺小,好姑娘都有主了,不随便找个女的配成对还能咋?搂到篮子里就是菜,有人嫁就得赶紧成,反正是无爱的千篇一律的婚姻,早办了早了,也了却了老母亲的心愿。老人还能有多大的活头?
    丁丁当当,乒乒乓乓,诸葛真与媳妇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起初,都是媳妇尖着嗓子点着鼻子地数落他,见他不吭声,又转为谩骂。诸葛真忍无可忍就动手打了媳妇,最后媳妇便嚎丧般地边哭边说:“嫁了个男人,好活不上不说,连个卫生纸都买不起呀!这活得叫那门子日月呀!”
    街坊邻居有的来看热闹,诸葛真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
    每次吵后,诸葛真都非常后悔,脑中立即会跳出“庸人自扰”四个字,还想到了夏目漱石说的“与人争吵是二十世纪的惰落”,他还联想到古代的“骂阵”。古代武夫尚且能不为骂所动,自己这个自我感觉修养良好的人怎么就吃不了一个泼妇的骂,非要发作不可呢?
    可同样的吵架模式却如复印一般不断重复。
    有一天,丈母娘从李家岭捎下话来:“文娥,你想被那畜牲打死呀,你能忍我还嫌不好听呢?他要敢再打你,你就到娘家来,娘给你撑腰,怎么,欺负娘家没人哩?有话不能好好说,是人吧,是个桌子是个板凳?动不动就打,也不嫌寒碜,还通书识礼哩?”
    捎话的人躲躲闪闪地走后,诸葛真想,这通书识礼也成了与人冲突时的一个软肋,好像这粗人说粗话是当然的,这文明人就只能听任粗人说粗话了。
    也许是这捎话激起了诸葛真内心深处的对抗情绪,不久后的一天,终于又爆发了一场吵闹,直至二人相互拳脚相加,战争全面升级。
    媳妇文娥回了娘家,一路上哭骂不绝,披头散发。
    诸葛真心想,走就走吧,打光棍比这清静。
    可架不住老娘哭声扑簌簌地求:“孩儿,去叫叫媳妇吧!快三十了才成个家,不容易呀!你去给丈母娘认个错,给媳妇低个头,多说点好话。她们说什么你只管低下头忍,她们气消了,媳妇就来了。”
    邻居好心的婶子也帮腔:“是啊,孩儿,去叫叫媳妇吧,给她个台阶下。”
    诸葛真总算领教了丈母娘的厉害:“你挣钱的本事没有,打人的本事倒不小,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我们家文娥树大高身个好闺女,却嫁了你个穷光蛋,家里穷得丁当响,脾气倒越来越见长。文娥银盘大脸,本是正宫娘娘的面相,却不幸做了个住寒窑的王宝钏。你走吧,有米有面是夫妻,没米没面两分离。要了你那么点财礼,给你当了这么长时间媳妇,咱们也人财两清了,从此以后,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说得个诸葛真回不上话来,他感到自己的学识啦修养啦统统派不上用场,此刻的他,不再是平时侃侃而谈的诸葛真,而成了个木讷的乡村小伙儿。他想起了那句话:“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丈母娘又说了句:“你走吧!”
    诸葛真便满脸羞红地出了丈母娘家的门。
    媳妇没叫来,饱饱地受了通数落。
    后来还是村里的老民事调解主任——外号叫“梁铁嘴”的亲自出马,才将媳妇文娥叫了回来。
    终于有一天,老母亲被吵得得上了食道癌。
    临终前,老母亲哭声扑簌簌地交代诸葛真:“孩儿,凡事多忍让着点,这人家是能家。人家闺女跟上咱也没少遭罪,你千万不要散了这家日月呀!”
    诸葛真扑在咽了气的娘的身体上放声大哭。
    “娘,都是我害了你啊,我好无能好混蛋啊!”长期郁积在心里的悲愤在诸葛真的脸上涕泪滂沱。他捶胸顿足地发作了好一场,又傻傻地盯着白白的屋墙愣了好一会儿,之后面露凶相,像要与谁决一死战……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我到梁家山已进入第五个年头。正是这年诸葛真的教师生涯划上了句号。根据上边政策,黑民办要统一清退。
    诸葛真撂下一句话:“这陪床丫头奴隶般的生活终于结束了。”说完,他带着无限依恋和满腹辛酸迈出了梁家山学校的大门。
    第二天,我就背着诸葛真去找了联校长,求他让诸葛真能继续留任。联校长还像往常一样浑身上下收拾得非常利落,大背头修饰得极精致,脑门发亮,一副诸事顺遂,显发达贵的贵人相,不过面容乍看白嫩,但细看抬头纹却又深又密。
    我向联校长说明来意后,接着说:“诸葛真教学成绩突出,学生们都很留恋他。联校要是视其特殊情况让他继续在梁家山学校任教,相信对全联校的工作都会产生良好的影响。”
    “少了他诸葛真,难道地球就不转了?这青山峪联校离了他就玩不转了?我最看不上这种人,本事不大,臭架子不小,临到事上尽让别人替他出头,自己倒躲到背后当缩头乌龟。都说他诸葛真有才,可他人都三十了还混不出个人模狗样,什么他妈有才,整个傻瓜一个,自我感觉良好,实际是个百分之百的蠢才。这种人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干什么都是一塌胡涂。听说你跟他走得近,不过我要劝你一句,别跟他学,他是走进死胡同不知回头的主儿;你还年轻,可别沾染上他的臭毛病,那样,一生可就毁了。”
    联校长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口气,说到最后,我求他却变成了他劝我。
    我心想,联校长和诸葛真是死对头,这回正好借东风把他开了,那还能再让他留任,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后来我又想,诸葛真继续任教,学生确能受益。在梁家山这样的山村里,像他这样高素质的教师确实是凤毛麟角;但长此下去,他这一生也就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渐渐地被风干榨尽。不当教师了,换一种活法,诸葛真或许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活出人生的另一番境界来。我倒不必为此杞人忧天。
    这样一想,我便释然了。
    开始的一段时间,诸葛真确实难以适应。他晚上常常失眠,想自己人都三十了,在村里没学会木瓦匠和磨小粉磨豆腐的手艺,好像没啥能干得了的,出死力冒臭汗挣钱吧,又过了体力最充沛的年龄,做买卖就更谈不上,没经验不说,关键是没本钱呀。
    快到天明了,他总算睡着了。第二天便起得很迟,媳妇叫了好多遍,最后还是掀了被子他才起床。起来后又不知该干什么。
    媳妇又开始数落,又像以前一样,逐步升级为谩骂。诸葛真心烦得不行,可他又没有一丝还口的心思和气力,便懒懒地溜达出自家院子。或到后山,或到东村边的田间地头,或到北边的出山口,呆愣愣地眺望山下的世界。
    每每诸葛真溜达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中途碰见熟人,熟人见了他就会打招呼:“上哪儿去呀?”“噢,上那边。”说罢他便急走几步,慌慌地离去,状如落荒而逃。这样一来二去,他每次溜达便留神前后左右有没有人。一旦远远地看见有人影,他便改道而行,要是没有岔路,他便正往前走着,就折转身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掉头而去。
    村人纷纷议论,诸葛真是不是被逼成神经病啦,每日里在村里村外瞎溜,还怕见人,缩头缩脑的,这孩子怕是病得不轻。
    这些,我都是听老师们议论的。
    我便决定去看看他。见到他我说,心里闷有啥就跟我说,咱哥儿俩难道还隔心呢?
    诸葛真却对我说,没事,别听村里人瞎议论,我是想如何开始这走上社会的第一步,现在我想好了,我明天就去后山刨树根,顺便也能清静清静,这样也躲开了家人的数落,也避开了村人的议论,我也算正式开张啦。
    说罢,他便再也没话了。
    对坐无语,我便告辞要走。临走时,我给诸葛真放下一百块钱,他却硬是不要。后来,我悄悄地给了他媳妇,她稍加推辞,便收下了。
    随后的一些天里,诸葛真每天早早地来到后山,单调乏味的咚咚声震出了串串汗珠。诸葛真边干活边寻思:这老农民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啊,自己虽然也出身农家,但只是在一种一收时给家里搭把手,主要的农活都是老母亲和姐姐来做,像这样每天上下班一般在土地上劳作,而且劳动强度又大,还是第一次。他真正体会到了做一个山民的艰辛和无奈。
    出山的第一天,他娇嫩的手皮便磨出了血泡。一天里只敢小憩,喝口从家里带来的水,吃点干粮,然后就接着再干。这样一天下来,也刨不了几个树根。有时候他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从此不再起来;但想到这是他的第一步,必须坚强地走下去,他硬是咬着牙挺过来了。
    晚上回到家里,诸葛真一吃饭便困得不行;躺到被窝里刚感到浑身酸痛难忍,他的睡意便袭来了,于是鼾声大作。
    这样,半个月下来,倒是卖了二百块钱;可每天他都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眼瞅着他脸也黑了,人也瘦了,走路也步履蹒跚的,全没了往日的轻松稳健。
    后来,诸葛真听村里的相好朋友说,跟人到城里的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能挣十八元,还管吃管住。诸葛真私下一盘算,这样一来,一个月就能挣到五百四十元,往年他一年到头也就千把块钱,一想到现在一个月就能挣到五百多,诸葛真的心动了。
    几天后,诸葛真跟上本村的一个包工头去了城里。
    动弹开了以后,诸葛真才知道这劳动强度比刨树根要大多了。每天天蒙蒙亮,他们就开始动弹,除过晌午连吃饭带睡觉两个小时,下午接着再到黑得再也没法动弹了方才收工。只要一动弹开,没一会儿停歇,墙上的大工一会儿叫“砖”,一会儿叫“灰”,跟耍猴的指挥猴一样。说实在的,诸葛真真有点吃不消了。他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从此不再起来。就这样,诸葛真有时还要挨大工或工头的训。善于抗辩的他,在挨训时却一反常态地低下头去继续干活,并力图干得更卖力。这正应了一句话叫“钱难挣,屎难吃”。
    恰好动弹了一个月,完工后包工头却说:“工资先记在账上,过些天甲方把钱打过来再结算。”
    诸葛真便老老实实地回家休息,等待过些天结账拿钱,那可是五百多块钱呢!
    没有诸葛真的日子立即就乏味了许多,我便生出要调走的念头。我怕再在这儿干下去,我也会像诸葛真说的那样,被渐渐风干榨尽。我的一个师范同学已经当上县实验小学的教导主任,另有一个师范同学,还改行跳槽干上了一个乡的团委书记。更有甚者,我的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初中同学凭着老子的关系,已经当上了一个镇的副镇长,并作为县里的重点后备干部培养。
    我有时甚至觉得,都是诸葛真影响了我的前程。要是没有他,我或许在梁家山干得没劲早就生了调走之心,或许比那些同学还混得风光呢,可一想到诸葛真现在的处境,我便不忍心再在心里怨他了。
    不想,后来诸葛真去工头那儿结账要钱,工头却闪着一双满含智慧的大眼睛,慈祥地微笑着对诸葛真说:“你不是个熟练的小工,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所以人家给你按女工算工资,每天十五元,再加上咱们这工程赔了,这工头赔大头,大工小工都也得跟着减免点工资,这国家有难,百姓不也得分担吗?咱们整个工程队就是一个临时的团体,你我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这小工也得有主人翁意识不是。这样吧,也不能让你太亏了,按四百五十元一月算,你就先领三百元,以后再包工程赚了钱我们再给大家补起来。”
    工头的一番话,便代替了诸葛真应得的二百四十元钱,诸葛真内心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藐视。
    要搁以前,诸葛真早据理力争了;可这回却没反驳一句,拿上这三百元钱便回了家。后来媳妇去找,工头还是那番话,媳妇跟工头吵了起来,最后也还是没要上钱。
    媳妇就回家数落诸葛真看不住个门槛,让人都骑到脖子上拉屡啦,却还无动于衷,有本事打媳妇,却让工头当猴耍了。
    诸葛真越听越感到窝火,但不知怎的,他却再没了与媳妇争吵打骂的心思和气力。
    这天夜里,诸葛真又来找我,怀里还揣着一瓶白酒,他也不让我,便坐下自斟自饮。一会儿就下去了半瓶。我抢过酒瓶,让他少喝点,他和我你抢我夺,把个酒瓶给摔了个粉碎。
    这时,他也不恼,反而对我说:“李铁,你帮个忙,给我记下一首诗,我要口占一首七律。”
    随后他即兴赋诗一首;
无题
朝出东走暮西游
未免时常发旅愁
夜半独酌常静思
古今酒壶藏风流
自认天高地不阔
原来寻常无奈何
无为人生虽有味
有味岁月亦蹉跎
    娶亲以来的辛酸遭际随着诸葛真的酒嗝汩汩而出……
    这夜过后,诸葛真又去了山下的菜市场早早批来了两篓葱韭菜,带到结婚买的新自行车的车后,游乡串村去卖。开始嗓子像冻住一样,半下午了才勉强憋出几句“韭菜葱---”,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不过总算卖完了。可回家一算账,辛苦一天,不但没赚钱,还赔进去两块钱。
    诸葛真就很纳闷:“我四角钱一斤批发上,六角钱一斤卖了,怎还……?”
    媳妇就问:“你是不是丢在路上啦?”
    诸葛真想了会儿又摇了摇头。
    媳妇后来说:“抓葱卖韭菜,你总是给人家把秤打得都快挑瞎眼了,再让一些爱占小便宜的小媳妇们你抓两棵她摸三棵,这样不就脱了斤两,可不就赔了钱?”
    这时诸葛真便恍然大悟,做小买卖功夫就在斤斤计较上,而自已手太松,不能再做了。
    这样一年下来,诸葛真倒做遍了七十二行,经济效益却很可怜。
    这段时间以来,不喝酒时,诸葛真一副麻木和疲惫的样子;与我对饮,又常是一番酒后真言,一副癫狂的落魄文人相……。
    一年后,赶上县报社招聘采编人员,条件就是三十岁以下的全额财政的行政或事业单位人员。我去应聘,怕不保险,我就托了我当卫生局局长的姐夫,并送了壹仟圆的礼;最后,终于从梁家山学校调到了县报社,做了一名采编人员,拿到了烫金的记者证。
    说实在的,当教师固然高尚,可一辈子窝在偏远的梁家山,我觉得对我来说近乎慢性自杀。山外的世界太丰富太精彩了,我那骚动不安的灵魂渴望接触了解更广更深的鲜活现实,做记者正好满足了这一渴求。
    我只是在心里替诸葛真感到惋惜,如果可能,我真想拿自己与他交换。不过这个念头刚在心头出现,潜意识里的另一个我又否定了它:不,不能让诸葛真与我放在一起,他干上肯定比我更出色,我在他面前只能屈居第二。我被这内心深处的丑恶惊出一身冷汗。
    我陶醉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很长一段时间忙得没顾上去看望诸葛真,他在我的视野和脑际暂时隐遁了。
    这期间,我也曾在县城的街上碰到过几个梁家山的村民。这些村民远远地就跟我打招呼:“李老师——”,我见说话人面熟却想不起是谁,他就又说:“该称李大记者啦。咋,不认识啦?我是梁家山的啊。”
    我急忙道歉:“看我这记性。”
    寒暄过后,我就打听诸葛真的近况。
    “说实在的,他那日月活得太烂了,怪不得媳妇常和他吵,穷吵穷吵,穷了就爱吵。这念书人呀,要念就念出个所以,像你李大记者这样的。要像他诸葛真那样,文不上武不下的,又眼高手低,不切实际,四体不勤,自己满身毛病,还尽说旁人的不是,那就把一生给赔进去了。这孩子毁就毁在这念书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人本性倒不坏,可就是缺少山里人成人家过日月的朴实劲。”
    再见到梁家山人,我只是问一些无关紧要、不咸不淡的废话,再不提诸葛真。时间好快,全县上下地跑着采访,然后又赶出稿子,不觉间,记者生涯已满一年。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到山里去采访退耕还林的有关情况,在一个叫燕儿窝的小山村村外意外地遇上了诸葛真。要不是他摘下墨镜,我差点与他擦肩而过。
    诸葛真与先前大相径庭:笔挺的西装,精心修饰过的头发,再看脸上,帅气中又注入了干练和成熟,还隐隐有一丝高傲和神秘。他的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比我的包更气派;唯一遗憾的是皮鞋和裤子下摆沾了尘土。他的身后还跟着一老二少三个男人,这仨男人简直成了诸葛真绝好的陪衬。
    待过后我与他寒暄握手,诸葛真却不冷不热,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躲闪着。
    我问诸葛真:“你这是……?”
    他不自然地笑笑说:“和几个朋友去山里办点事。”说罢,却径自去了。
    他们四个人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却下沟过坎,拐弯抹角的,还不时停下来,三个人看着诸葛真指指点点,很像是搞地质勘探或测绘什么的。
    远去的背影处山风裹挟着雾一样的黄土挡住了我的视线。
    这使我的采访变得漫不经心,我匆匆采访了一个支书、两个村长、三个田间劳作的山民,又草草地做了记录,然后返身下山。
    我绕道急急地来到梁家山,顾不上浏览这熟悉的山村,径直来到了诸葛真的院门外。以前的栅栏门不见了,代替他的是黑亮的铁门,门关得严严的,右边一个秦琼,左边一个尉迟恭,向我龇牙咧嘴地瞪着他们的大环眼,吓得我倒退了好几步。
    我定了定神,想,两张纸上的门神图,怎么倒把个堂堂的记者吓退了?
    我恢复以往的镇定,开始叩门。
    门开了,文娥一见是我,打趣道:“做了大记者,咋还能想起来我们小老百姓家?”
    “好久没见诸大哥,想跟他唠唠。”我边说边和文娥往堂屋方向走。
    “不巧,你诸大哥早早地就让人用车接走了。如今不比从前,他忙得很呐!”
    “我在山里还碰上他了呢,他如今是干啥的?”
    “子承父业,他如今是神汉兼阴阳,有他爹诸半仙的老招牌,这信誉度蛮高,请他算命看风水的就特别多,现如今他很少在家里。”说话间已到了三间正房的门前,文娥推开门将我让到屋里:“这不,他常不在家,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就常和这邻居媳妇们玩麻将,码不大,两块五,消磨时间哩!”
    我站在了三间正房里,一时愣在那儿。
    “你坐啊。”文娥指着东墙根那个黑色的皮质大沙发说。
    我边往东墙根的沙发旁走边说:“你们玩你们的,我在这儿等等诸大哥。”说着,我便坐到了那新置的沙发上,沙发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你喝水。”文娥把一杯水放到了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
    她们继续玩牌。
    等不来诸葛真,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和乒乒乓乓的打牌声搅得我心烦意乱,我站起来,准备到院子里溜溜。
    文娥见我闲得无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到东厢房等会儿吧。那儿有书,你看书解闷,也省得心焦难熬的。”
    我接受了她的建议,推开东厢房的门。我看见迎面有一个崭新的大书柜立在后墙正中。
    我绕过安放在屋子正中的席梦思床,来到书柜跟前,面柜而立。
    书柜里的书分明已分门别类,三层书架上,第一层的书主要有《周易》、《奇门遁甲》、《麻衣神相》、《指纹与人生》、《面相大全》、《四柱学》……除《奇门遁甲》和《麻衣神相》等少数旧版书,大部分为新版的,印装精美,图文并茂。第二层的书主要有《红与黑》、《简爱》、《马丁•伊登》、《安娜•卡列尼娜》、《格列佛游记》、《鲁滨逊飘流记》……另有两本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用的《外国文学史》和《外国文学作品选》,均为正版图书。第三层的书主要有《唐诗选》、《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等,第三层的书除《红楼梦》外都是泛黄的旧书。
    虽然这里有我爱看的西方文学名著,但此时的我却没半点看书的兴致。我看着这满满一书柜书陷入沉思。
    当初那个愤世嫉俗、心忧天下的诸葛真,怎么会做了自己曾极端鄙视的神汉兼阴阳先生呢?我无法想象,面对当初的学生,他的老师诸葛真怎么去给人算命看相,择坟地选宅基地。他自己难道就不认为这是对自己极大的反讽吗?生活啊,怎么这么难以琢磨,其中的变化有时真令人费解。诸葛真将书架第一层放上自己的“专业书”,正说明这些书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过,他能舍得花钱购置那么多西方文学名著,说明他的内心深处的精神需求及所能达到的深度。把自己以前最钟爱的《唐诗选》放到第三层,或许能看出他内心深处灵魂痛苦的裂变。
    后来,我又全盘推翻了自己的推测和想象。三层书架总得都摆放书吧,分门别类当然更利于随手翻阅,没别的意思。不过有个问题还是不能在我头脑中释然:诸葛真咋就能心安理得地做起阴阳先生呢?
    我将满脑子纷乱的思绪变成脚步印在了诸葛真东厢房所有能落脚之处。
    我等得不耐烦了,就去问正打牌的文娥:“咋到半下午了诸大哥还没来家?”
    文娥边摸牌边回答:“事罢了,事主家一般都要摆酒谢意他,他现在好喝。喝酒的时候,有人就向他问命运,请他算前程。他也就边喝边给人算命。这样边喝边算就不知多会儿才能来家。不过倒也不用担心他路上的安全。不管早晚,每次一律是车接车送。开始我还劝他买辆摩托车,他却说沟沟岔岔的什么路,再说啦,骑摩托车慢了没意思,快了吹死人,这高级人都坐轿车,还不用自己开,那才叫高层次的享受。后来就想,亏没买上摩托车,要不这喝上酒骑车多让人操心。你是没见他,他如今这说话那才叫……”说这些话时文娥脸上满是显摆。
    说到这里,文娥半天接不上下文,我就插了句嘴:“是叫豪壮吧?”
    文娥连说:“是,是……他这都是喝酒以后说的。不喝酒时他一般都看书或闷头想事,不多说话。”
    文娥说罢这句话,打出一张牌,他的对家把牌推倒了。
    见时间已不早,我便告辞坐车回了县城。
    后来,利用采访时顺路或星期天专程,来过诸葛真家好几次,都同前面一样,诸葛真早早让人接走,或去给人看风水,或去给人算命看相,或是给人驱魔捉鬼,请神送仙,等到半下午都不见回转。一段时间,这成了我业余生活的主要内容,但都一律是等得心焦难熬,无功而返。
    时令正值仲夏。
    有一天,我到我们这个县的东部山区一个叫凤凰沟的山村采访。这是个全县出了名的穷村。采访完毕,已近下午一点半。不想,却在村子里碰上了我想见的诸葛真。这次,诸葛真没有隐瞒,而是直接告诉我,他是被凤凰沟村的支书专程请来占卜儿子前程的。诸葛真摘下墨镜与我寒暄握手,然后又戴上墨镜,将墨镜扶正。
    我和诸葛真穿着同一款式质地的灰白色休闲裤,腰间都别着手机,左腋下都夹着黑色的公文包。不同的是,我脚登棕色皮凉鞋,他却是黑色皮凉鞋;我上身是棕色T恤衫,而诸葛真是灰白半袖衫。我们二人倒像是什么青春歌唱组合。
    我二话不说,跟着诸葛真到了支书家。
    支书家的小院收拾得极其雅致。进院迎面有照壁,用马赛克拼成了黄山迎客松的图案。当院有葡萄架,葡萄架下有一个石凳,还有一把竹制的躺椅。一尺左右高的矮墙环绕小院中,矮墙上摆满了各种盛开的鲜花。走进小院,宛如置身花的海洋。
    我紧随诸葛真一前一后走进小院。只见穿着宽大短裤,赤着上身的一堆肉堆在躺椅上。这堆肉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从躺椅上欠起身指着旁边的石凳说:“来了,请坐吧!”
    我随诸葛真坐到了石凳上。诸葛真摘下墨镜拿在手中。
    诸葛真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助手,大学刚毕业。”
    我刚想说什么,早被诸葛真用眼神制止了。
    支书看看我俩:“想不到二位都这样年轻有为,慢待了,还是回家谈吧!”
    诸葛真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地说:“外边凉快,就在这儿谈吧!”
    “老婆子,上茶。”支书马上变得热情起来。
    诸葛真将墨镜重新戴上,又用手扶正。
    谈话中得知支书的儿子今年高考。支书说儿子平时学习不错,可临场发挥不好,班里考试成绩不理想。
    诸葛真始终不摘墨镜。他说:“报上你的生辰四柱,也就是出生年月日和具体时刻。”
    诸葛真端坐在石凳上稳如泰山。
    支书由刚才的傲慢变为恭顺:“一九五四年正月初一早上六点。”
    只见诸葛真边听边开始掐指念叨:“你生于马年,大年初一又应了这男初一、女十五,称上上好,六点是卯时。甲乙东方木,丙丁南方火,戊己中央土,庚辛西方金,壬癸北方水。从你面相上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是大福大贵之相。但就因你这生月与属相不太相合,便影响到你人生的发达。你要生到辰时或巳时,那就更了不得。你要生在丙年马年三月初一巳时,你便会成为一匹千里驹,在古代便会位列公卿,当今则会进中央委员会甚至政治局。就这两下差别,命运便会大大减色。即使这样,你也会一生大多时候顺遂,在一方享尽富贵。不过不出一月你就有一劫,你须收敛锋芒,暂避一时,方可逢凶化吉。从你这四柱上看,你这儿子前程会有波折……”顿了顿,诸葛真接着说,“报上你儿子的生辰四柱。”
    诸葛真一番话说得支书直点头。一听问话,支书又接口回答:“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五正午十二点十分。”
    诸葛真重又开始掐指叨念:“你这儿子是男身女相,也是属马,又占了这出生日的十五,必然前程远大,加之五月正值水草肥美之时,你这儿子人生基础很好,受你影响,三十岁以前波折不断,以后便会诸事顺遂,光宗耀祖。显亲扬名。”
    支书听得眼睛发亮,从竹躺椅上站起,直给诸葛真斟茶,还满面堆笑地说:“请喝茶!”把我晾在了一边。
    “不过,”诸葛真端起那个带盖的瓷茶杯品了口茶,接着说,“你这儿子须攀附一名门望族方可飞黄腾达,大展宏图。将来你这儿子会常和女方的二老生活在一起,很少来老家。你与儿子是有血缘无命缘,到时给你养老送终的会是另外的人。你这儿子命定是人家的上门女婿。即使名义上不算招赘,也跟招赘没啥两样。”
    支书听了就说:“难道自己养大的儿子白白给了别人不成,不能有啥扭转的办法?”
    “这都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所能左右,还是认了吧!”
    诸葛真把个乡村玩政治的老手玩得团团转,从精神上实现了对他某种程度上的控制。
    占卜完毕,支书让老婆从冰箱里拿出拾罐蓝带啤酒,说:“不是有这样的话讽刺腐败干部——看录像看的是黄带,喝啤酒喝的是蓝带,晚上睡觉怀里搂的是下一代,——可见这蓝带啤酒是高档啤酒,高档的就是高档。喝着就是不一样。来,我们三个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不了,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不喝太说不过去,我们每人喝一罐吧!”不容支书再说,诸葛真又说,“你也别再劝,再劝我也是一杯。这是我的脾气,不客气不留肚也不会瞎喝。来,干!”
    三个易拉罐一起打开,碰在一起,然后诸葛真和支书都一仰脖一口灌下。我也不好意思放下,分三口喝完了那罐蓝带啤酒。
    诸葛真抬腕看了一眼金灿灿的手表:“我下午四点还要给王家山乡的张书记看坟地。都快三点了,就不多留了,再会。”
    支书一拨手机,约摸十五分钟以后,便有一辆桑塔娜停在了支书家院门前。
    支书把我俩送出门外,然后从短裤后兜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和一张五十元钞票:“拿着,不要嫌少,算卦费一百,上午来时的打车费五十。”
    诸葛真推辞说:“卦不灵不收钱,权当给支书解闷了。”
    支书就说:“卦灵啊,谁说不灵,灵得很呐!”
    支书又转身给了司机伍拾元钱:“去,送两位到梁家山。”
    诸葛真就将黑色公文包侧包拉链拉开,将壹佰伍拾元钱放入包里,然后和我一前一后上了桑塔娜向山下而去。
    在车上,我问诸葛真怎么就干起这个来了。
    诸葛真墨镜下的鼻腔翕动了两下,发出两声微弱的冷笑,开了腔:“你调走的那些日子,我活得没劲,就常喝得烂醉。有一天,醉乡里的我被山里的一家请去看坟地。原来,这家早先的坟地就是我父亲给看的,不想后来这家出了个在某省的省会城市当财政局长的。这次,正是这位财政局长来老家葬他父亲。老坟已葬下三代人,一片地排得满满当当,就需要另立新坟。这家人在外都有头有脸,常年不在家,就不知我父亲已去世,派车派人来,请老父不着,就硬拉上我。我便借着酒劲,稀里糊涂地给他家选了块坟地。听说此人后来很快又升为副市长。此后便常有人来请,我就半推半就,一发而不可收。这样,既能在事中得到足够的尊重,又能在事后获取钱财,可谓一举两得。不过,我一般只挣有钱人的钱,贫穷人家几乎免费,只吃饭和象征性地拿点钱。”
    “我怎么觉得生活是非常荒谬的?”我问诸葛真,却又更像问自己。
    “那是因为生活不合你先入为主的逻辑,而它却正合了生活自身的逻辑。”
    后来,关于凤凰沟村,我采写了两篇新闻稿,一篇是养鸡个体户致富的,一篇是支书搞封建迷信的。支书因此受到了上级的调查。不过正像诸葛真所说,支书这虽算一劫,却有惊无险,最终还是逢凶化吉。
    诸葛真本想请我到他家坐坐聊聊。我知道他还想对我说什么。我虽也想进一步了解他现在的真实内心,可想到要及时交稿,就在一个岔路口下了车。
    随后的一些天里,我听到了县报即将停刊的消息。我干上记者刚满三年,才找到工作和生活的真正感觉。这段时间,我就忙着活动。除了动用姐夫的关系,还动用了妻子娘家的关系,以及我这三年做记者的关系,再加上金钱铺路,我又顺利地拿到了去市报社工作的调令。要知道这是跨县调动,市县组织宣传口方方面面都得打点,其中的难度非常人所能想象。
    这样忙忙碌碌将近两个月,其间曾在县城的新华书店、宾馆和新近开张的一家文化茶座门前与诸葛真见过几次,都是打个招呼,一走了之。
    待到我把事办妥,调走之前想找诸葛真叙叙旧,却在县城再也见不到他。我专程去梁家山找他,却又没见着他。诸葛真家正大兴土木,文娥的脸上满溢着傲慢,正数落着屁颠屁颠忙碌着的大工和小工。诸葛真不在家,终日在外忙活着自己“神圣的事业”。
    新的工作岗位,我又是埋头工作,渐渐地都有点把诸葛真淡忘了。
    两年后的一天,正值初夏。我又来县里采访,中午住在县宾馆六楼的一个房间。在我去卫生间时,却又意外地遇到了诸葛真。他也在六楼开了一个房间。我正准备到卫生间,却看见一身蓝色高级休闲装、发型别致的诸葛真正彬彬有礼地送一位姑娘下楼。
    我与诸葛真点了四个菜,诸葛真却又让服务员上了拾罐蓝带啤酒。我俩边喝边谈。我发现诸葛真酒量大长,不一会儿便喝下五罐蓝带啤酒,还劝我。我也不甘落后,连干了两罐。
    “刚才那位姑娘是----?”
    “我的一个秘书。”诸葛真回答。
    “是小蜜吧!”
    “也算是吧!”
    “什么叫也算?”
    “你想成啥就是啥。”
    说罢,诸葛真却径直去了卫生间,边走边说:“我去方便一下。”
    我一个人独坐,甚觉无聊。这时,我发现诸葛真的公文包正放在桌上,还鼓鼓囊囊的。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
    我打开一叠纸看了起来。
    在《绝密私情》的题目下,记录了诸葛真与三个女子的恋情或私情。
    第一个是诸葛真算命的崇拜者。她认为与诸葛真交合能吸收诸葛真的仙气,因此半年内乐此不彼。后来还是诸葛真觉得她虽然有具颇吸引人的娇美肉体,但毕竟年龄大,文化层次低,就坚决地与她断了。
    诸葛真爱上了县城、县城的夏夜和夏夜的霓虹灯。他就常常在闲暇时或逛书店选购各类图书,或到一家文化茶座听着舒缓的萨克斯独奏《回家》,独自品茗神游。有一天,一位姑娘,她好像不是小县城的土著,气质风度飘洒脱俗。她来到茶座,在诸葛真的对面坐下,就与诸葛真攀谈起来。后来,姑娘也说是被诸葛真那孤傲冷峻的独特气质所吸引。姑娘名叫孔婳,当年刚参加完高考,填的志愿是广州的中山大学。姑娘对上大学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她来茶座是想见识一下小县城的不俗之辈。诸葛真与孔婳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好一通昏天黑地地畅谈。诸葛真谈的话题主要落在两方面。一是大作家的缺憾,他谈其人的艺术人生,也谈其作品的思想内容,更谈其艺术追求。莎士比亚、歌德、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无所不谈;《神曲》、《哈姆莱特》、《浮士德》、《安娜。卡列尼娜》、《约翰。克利斯朵夫》逐一点评。二是悲叹名人的悲凉人生,像韩信的胯下之辱、功成遭杀;吴敬梓的“暖足”;曹雪芹为写《红楼梦》而夭折了儿子,自己也贫病交加,只留下一部《石头记》的八十回残稿;司马迁为写《史记》遭受宫刑之辱;凡高生前穷愁潦倒,死后他的好多幅画都卖到了天价。最后,还发一通“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感叹。诸葛真激情飞扬,谈到动情之处,常使孔婳眼中泪光闪动,甚至饮泣不止。孔婳则一方面大谈尼采、弗罗伊德、萨特、加缪、卡夫卡、布莱希特、尤奈斯库、川端康成、加西亚•马尔克斯,还有博尔赫斯、米兰•昆德拉、村上春树,一方面大谈金庸的杨过与小龙女,还有飞人乔丹,足球巨星英格兰阳光男孩贝克汉姆等。孔婳侃侃而谈,常令诸葛真感觉自己像一个老古董,对当代的知识信息了解甚少。
    二人品茗交谈,有时感觉这小小茶座盛不下彼此的激情,便来到街上,在新拓宽的一条街上边走边谈。诸葛真是紫T恤配灰白色休闲裤,发型三七分,发梢还略带卷曲;孔婳则一袭白色连衣裙,一头乌黑长发。二人并肩漫步,边走边谈,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夏夜清爽的风仿佛也正为他俩击掌欢呼。
    孔婳开始挽着诸葛真,而且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要要靠在诸葛真身上。
    一次,在僻静的小巷深处,二人热烈地拥吻在一起,是那么投入,那么长久。诸葛真感觉一阵阵地消魂蚀骨,飘飘欲仙。孔婳则在诸葛真的怀中发出幸福的呻吟。诸葛真感觉怀中的孔婳如面条一般瘫软下来。他将孔婳抱得更紧了。
    奇怪的是,当时诸葛真觉得如找到了《圣经》所说的自己的“肋骨”,找到了真正的爱,过后却又充满犯罪感,觉得自己靠装神弄鬼哄骗钱财会玷污了姑娘圣洁的爱。可每晚他又会重去茶座,二人又是一通昏天黑地地畅谈,然后来到街上,又是一阵昏天黑地地狂吻。
    诸葛真陷入了感情的深塘不能自拔。
    又是一个清爽的夏夜,孔婳散步时告诉诸葛真,自己拿到了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日将起程南下。孔婳含情脉脉地看着诸葛真:“你就不对我表示祝贺啊?”诸葛真伸出手。孔婳说:“你的祝贺也太缺乏激情了吧?”
    诸葛真把孔婳紧紧地抱在怀中。
    这时,只听怀中的孔婳喃喃地说:“今晚我想行成人礼,由少女变成个真正的女人,你能帮我吗?这将是你对我最好的祝贺!”
    “对不起,我不配。”
    “怎么,你不敢。你的言谈那么具有叛逆性,骨子里却……”
    “不,我不配。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诸葛真一阵大喊。
    孔婳被吓得哭了起来,然后就跑向县城的夜色深处。
    孔婳上学去了,还常来信。诸葛真想把自己的真实境况实言相告,又不想破坏自己在孔婳头脑中的形象,就终于没有在回信中点透。
    孔婳到底是新新人类,也不多问。二人都在头脑中珍藏下一段美好的记忆。孔婳还在回信中说:“放心跟你老婆过吧。我是非常喜欢你,可还不打算把爱献给你,沙扬那拉……”从此再无音讯。
    第三个女人是个教师。我还没看出个所以,就听到了诸葛真的脚步声。我急忙将那叠纸收好,放到包里,又将包放好。
    “他妈刚去了卫生间就有个客户拨我手机。他和我在电话里整整聊了二十分钟,等得无聊了吧?”
    诸葛真在我对面坐下,打着饱嗝,喷着酒气说:“今天,你想知道啥就问吧。就算是你对我的独家采访,或者也叫我举行的一次只有一个记者的记者招待会。”
    “你能对我敞开心扉,畅所欲言吗?”我问诸葛真。
    “你们记者不是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吗?好,今天我一定有问必答,而且一定让你觉得是个圆满的回答。问吧?”
    不管怎么说,我不希望诸葛真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我觉得他应该有个全新的生活。
    我问诸葛真:“你能不能好好地给我谈谈,你怎么就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呢?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我想说你就这样自甘堕落吗,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诸葛真猛地站起身,绕着桌椅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归坐,两眼看定我,开了腔:
    “我的内心有追求完美的情结,它根植于心的深处,好像与身俱来。我干什么也是不做到完美不撒出去。久而久之,情结惨遭摧残,几被扼杀。我退学当老师,就想在内心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上不了大学照样能成才。我要乘改革开放的东风,特立独行,独立探索,做中国的卡纲都亚。怎奈我志大才疏,目标过于空灵。加之我又身处僻远山乡。我空有强烈的求知欲却饥渴难耐,接受不到山外世界的知识信息,精神上完全是营养不良,或者说根本就是将就着一口奄奄气息。这样,在青春激情的烧灼下,心中只有些大的空的目标,却落不到实处,又有强烈的自尊心还掺杂了青春的虚荣心。我就越来越和现实水火难容。我的梦被击得粉碎。我不甘心过平庸的生活,又缺乏山里人过日月的一切本领。所以,当有人请我看坟地,我借着酒劲看了以后,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走上了一条命定的路。我在其中虚中求实,满足了自尊和虚荣,又与社会相安无事。开始时,我良心受着煎熬,慢慢地也就适应麻木了。现在,我的灵魂可说是伤痕累累。人过三十,已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只能这样走下去了。苏东坡说的好啊,‘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我如今的生活是外虚内实,这才算踏到大地之上,再不像以前那样在空中飘,让人感觉那样轻浮、不沉实。马斯洛说,人有五种需要,呈金字塔形分层排列,最上层为自我实现需要。我以前老想着自我实现,既能使自己在空中闪亮,又能造福社会,何乐而不为?殊不知每一基层需要都是上一层需要必不可少的基础。我他妈现在只能满足个最低级的生理需要‘食色性也’罢了,已形同行尸走肉,衣冠禽兽。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好色男,我在内心给自己取了个日本名字叫‘龟头雄二’。还是二叶亭四迷所说的那样,死掉了最好。可我又没那勇气,只好苟延残喘,苟活于世。我当老师是黑民办,到社会上谋生又靠的是旁门左道。命中注定,我该走邪道啊!咱俩走的不是一条道,以后就不要再来往啦!”
    诸葛真的话语不时被自己肆无忌惮的狂笑打断,震落的泪珠掉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时,我截断了诸葛真的话头:“你可以入围当今文坛啊。你悟性好,经过一番努力,定成大器。”
    “现在的文坛尽是些呱呱坠地即纵笔狂书的奇才,我辈哪敢与之为伍?”
    稍停了一会儿,诸葛真又说:“对了,我公文包里的东西想必你也看了。我经历第一个女人时,还想过离婚重组家庭,认真活一把。可后来我想,那哪能叫爱情,纯粹叫‘发情’。我就来县城找爱。自以为和孔婳算真正的爱,可我又觉得自己不配。孔婳她高如仙子啊!跟第三个女人才算找到了真正的爱,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见人家一家三口甜甜蜜蜜的,就动了恻隐之心,最后我跟第三个女人最后一次做了爱。我们脸上的泪水比下身的分泌液还多。她紧紧地搂着我许久都不肯放开。我跟她讲了孔婳,并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也就狠心断了。可我又欲火烧灼,就又找了你刚才看到的小姐,定期来这里交合。这个小姐相貌酷似孔婳。我是把她当作孔婳来爱抚的……”
    看着眼前的诸葛真,我越来越感到扑朔迷离。诸葛真的头面变幻出各种不同形态表情在围绕真实的诸葛真上下旋转。
    列位看官,我也像受了诸葛真的传染,想对着谁大骂一通才觉解气。可细细想来,骂谁也不敢,又好像谁也不该骂。那么我就对着诸葛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妈诸葛真你这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诸葛真在我的骂声中下楼坐车而去。
    也许诸葛真要说我命运亨通,多年以后的现在,我已成为了省城的一名记者。我总恍惚觉得,故乡已成了我命运图画中一抹渐渐发淡的油彩,或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我与诸葛真也渐渐相互隔绝了音信。
    据记不清何处来的传闻,有的说诸葛真在县里投资办了一个文化中心,内含农技校、信息咨询站、市场营销导视窗、商企策划角,还办了全日寄宿制的私立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可找遍大小报纸,却对这些只字未提。也有一些传闻说,诸葛真已成了市县两级一些领导干部的风水命相顾问,常被邀去,待若上宾。不管怎么说,以前议论诸葛真有某某毛病的人们,如今对诸葛真皆呈仰视状,把他当成了先知先觉、十全十美的活神仙。
    因为太忙,两年多来我与诸葛真未曾再见一面,也就无法证实这些传闻的真伪。
    我怎么就那么忙呢?
    我站在这料峭的春寒里独自发问。被冰雪覆盖着的苍茫大地冷冷地沉默着,只有春日的阳光在这冰雪世界跳荡,算是给我做了应答。
     
    (另有两个标题供编辑先生们参考选择: 高处不胜寒 龟头雄二列传)
     
(来源:上党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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